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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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野洗漱回來, 許琢雲還是沒醒。

他懷裏抱著空調被,臉頰肉被枕頭擠壓成一團,邊野伸手戳了一下,觸感柔軟。

許琢雲被戳醒了, 半睜開眼, 睫毛打下一片陰影, 聲音慵懶而帶點埋怨:“你怎麽這麽晚才回, 都不回我消息了。”

邊野被經紀人拉去開了個小會, 解釋道:“公司有事。”

許琢雲撅嘴:“就會說公司有事, 上次還不是去喝酒。”

邊野無奈:“這次真的有事。”

“好吧,”許琢雲趴在床上晃小腿,“要不你把我置頂吧,不然以後好友越來越多, 總不能三天才回我一次吧?”

邊野垂眼看他, 心裏酥酥麻麻地癢。

許琢雲總這樣,坦坦蕩蕩做一些十分親密的事情。

他因為對方一句話,一個舉動開心、悸動, 可接踵而來的是無法避免的不安。

害怕這一切會消失, 擔心借朋友名義得到的所有特殊待遇, 終有一天會被收回。

邊野飛快洗漱完回屋, 想讓許琢雲給他演幾段戲。

但時間很晚了, 許琢雲便不想麻煩邊野強撐精神陪他,便問:“現在太晚了, 你明早有空嗎?”

“有一點。”

“那好辦, 明早再給你表演, 趕緊睡吧。”

許琢雲邊說邊看了表, 十一點半, 過了門禁時間,回宿舍很麻煩。他幹脆提出要留宿,特別善解人意地往裏挪,一米二的床硬是被他空出大半邊,笑著問:“一起睡?”

邊野深知這樣絕對會出事,斷然拒絕,打算出門睡沙發。

許琢雲是借宿的,當然不好意思讓主人睡客廳,麻溜爬起來攔住了遍野:“我去客廳,你睡床。”

邊野緩緩上了床,被子和枕頭上還殘存著溫熱體溫。

邊野吞咽一下,覺得自己躺在這兒多半也很難睡著,所以又把許琢雲給拽回來,自己躺在布沙發上。

黑暗中,他打開微信,手機屏幕瑩瑩發光。

聊天界面,許琢雲已經被他置頂。

一只小黃狗的頭像分外可愛。

八月五號,許琢雲來到藍鯨影視基地。

前一天晚上,他認真給邊野把那段戲演了三遍,邊野給了建議,他覺得十分受用,準備充分,他現在心裏只有臨上場前的激動,並不太緊張。

被淘汰也沒關系,來體驗一次也值了。

藍鯨比方一寧拍微電影時在郊區找的影視基地大很多,各種布景都有,來來往往的人扛著機器飛奔,穿梭在眼花繚亂的建築之中。

許琢雲走到13號棚,和保安報上名字之後被放行。

13號棚是封閉棚,面積很大,一排頂燈把棚內照得比室外還亮堂,內裏是一棟U型的雙層板材建築,每層有十幾間房,房門上掛著標註著房間的編號的牌子。

棚中,幾個工人在搬運器材,走廊上偶爾有全副武裝遮住面孔的人經過,從一個房間去到另一個房間,指不定就是什麽明星。

他順著指示找到C區03號房間,門上貼著印有《飛鳥幻象》試鏡現場的白紙。

03號房間很空曠,沒有推拉門隔擋,靠墻一周的的沙發上已經坐了不少人,一時全部盯著他,目光或探究或挑剔,多數都面色不豫。

許琢雲發現離他最近的那個人好像是方一寧派對裏鬧事的戈迪男裝的人,他旁邊坐著邱逸,抱臂翹起二郎腿,神色冷淡。

周圍還有幾個明星,許琢雲認得。

方紹平和幾位執行導演坐在最遠處的桌子後,看他來了,招呼了一聲。

一個中年男人不滿地開口:“方導,您特地提出的加試鏡恐怕就是為了他吧?還特地讓他最後一個才到現場,錯開我們幾位候選的表現,不讓他表演的時候受影響,您是在堂而皇之地給他開後門?”

許琢雲迷茫起來。

加試鏡?什麽意思?不是正式試鏡嗎?

有人看著許琢雲陰陽怪氣:“你是純素人吧,沒有表演經驗,方導挑中你的原因是什麽?難道演技真的比咱們這幾位科班生要好?”

許琢雲皺著眉:“我…”

方紹平打斷了他的話,站起身:“各位心中有疑慮我可以理解,但我既然破例選中他,就說明他有可取之處,何不看完他的表演再做判斷?”

如此清晰的立場表態,現場的人便沒法再說什麽。他們最多只能抱怨兩句施壓,根本無法真正左右名導的想法。

方紹平回到原位,副導演打開投影,一段戲出現在前方的白墻上:“小許,你演一下這一段。”

這場戲並非那場雨夜戲,而是他之前沒怎麽重視過的一場哭戲。

許琢雲已經無暇思考這又是為什麽,凝神於文字之中。

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成功。於是閉上眼睛,回憶劇本,任思緒融入到劇本所描繪的一片海中。

主角發現自己被戀人背叛,信仰崩塌,一步步走向海裏,或許是想自殺,或許只是想讓海水淹沒他的感官。

夜晚海浪很兇猛,他不斷被擊倒,然後爬起來,斷斷續續背著一首小詩。眼淚從他面無表情的臉上滑落,他舔了舔唇邊的淚,又捧起海水灌下去,忽然勾起一抹笑,輕聲嘆息:“眼淚原來比海水還鹹。”

表演結束,許琢雲臉上掛著淚,鼻尖紅了,眼尾也紅,當道具的水被他毫不留情地潑到身上,領口前濕了一大片。

明明沒有海浪,但他踉蹌的樣子卻那樣脆弱,跪在地上時發出的幾聲悶響,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顫。

室內安靜下來,之前質疑的幾人面容憤懣。他們以為許琢雲只是個硬塞進來的關系戶,沒想到還真不一般。

方紹平抱臂,指示邱逸上前和許琢雲對下一段爭吵的戲。

邱逸上前,要把許琢雲帶出那片海,但許琢雲執意不走,兩人的對話愈加激烈,爭吵的時候,邱逸情緒激動,而許琢雲依舊平靜,可話語中的顫抖卻暴露了他平靜下的絕望和痛苦,幾乎高下立判。

這一段結束,邱逸懨懨回到座位,經紀人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他一抖肩膀躲開了。

隨後是一場即興表演,副導演要求許琢雲演一個等待父親回家的孩子。

許琢雲楞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抗拒。

方紹平捕捉到了這個情緒。

其實演這對許琢雲而言並不難,小時候他因為沒有爸爸哭鬧過幾次,許茵被鬧得沒法,騙他父親會來,他就抱著飯碗在門口等,可沒有一次真的等到過。

期待落空是什麽心情,他早就懂。

許琢雲演完,幾名導演相互看了看,對方紹平點了點頭:“他的確更合適。”

朱苓也在,她尤其欣賞:“他對劇本的理解最透徹,這一段本就不必歇斯底裏地演,前幾位的表演太程式化,他更合適。”

方紹平心裏的石頭落地。

他提出加試鏡後,團隊內部也出現很多反對的聲音。

副導們擔心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無法承擔大任,制片也對他執意要推薦一個新人不解,他一意孤行,力排眾議,扛著內外兩方的壓力,才讓這場加試鏡得以進行。

公開進行,也是希望許琢雲能用表演消除一切質疑。

好在許琢雲沒讓他失望。

到此為止,方紹平宣布全員試鏡結束,可以先離開,等待答覆。

邱逸第一個站起來,無所謂地走了,他的經紀人已經在心裏把方紹平罵了八百遍,表面笑吟吟地說了句再見,等消息。

在場的人不傻也不瞎,不出意外的話,許琢雲已經拿到了《飛鳥幻象》的男主角名額,而他們陪跑一個月,經歷三輪,還是成了炮灰。

所有人都對許琢雲產生了興趣。一個莫名被方紹平青睞,半路出現,卻又完美交出了答卷,讓人嫉妒萬分又無可奈何的毛孩子。

戈迪的人已經想出一百種灰色交易,要不是簽了保密協議,他已經想聯系pr鋪稿。

中午,方紹平開車帶許琢雲去了一家中餐廳吃飯,許琢雲覺得有些逾規,但方紹平不容他拒絕。

餐廳在一處私人園林裏,安靜古樸,水流潺潺。

包廂中,許琢雲坐在方紹平對面,精巧的菜品不斷呈上來,門被嚴絲合縫關閉的剎那,他按捺不住心裏的疑問,脫口而出:“方導,請問剛剛他們所說的,為我準備的加試鏡是什麽意思?”

方紹平揭開湯盅的蓋子,抿了一口,給許琢雲拆了條蟹腿:“上個月已經舉辦過前兩輪試鏡,但我不太滿意選角,與其說是為你準備的,不如說是為了電影。”

“惜才之心人皆有之,你是可塑之才,不必有壓力。”

許琢雲道了謝,咽下蟹肉。

方紹平笑起來:“小許,團隊更認可你的演繹,你是電影的男主角了。”

!!

許琢雲大腦突然卡頓,無法處理這條重磅消息。

他真的這麽幸運嗎?

因為一個意外,居然真的陰差陽錯得到了別人擠破頭都搶不來的機會?

從音樂學院校慶那天開始,發生的一切就很像有人編織給他的一場夢。

十分圓滿,萬分順利,他擔心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想要的東西被送到跟前。

方紹平笑問:“怎麽不說話,感覺不真實?”

許琢雲點頭,語速很慢:“您…是拿了那麽多獎的名導,而我只是個連表演都沒學過的窮學生,怎麽想都很不真實。”

方紹平哈哈笑:“人生際遇就是這樣,很多時候都會超出你的預料。但發生了的就是事實,拍我的電影很難的,你要加油。”

“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會努力的。”許琢雲倒了小半杯白酒一飲而盡,火辣的液體讓他如漂浮在雲端,整個人暈暈乎乎。

又聊了會兒電影,方紹平把對話重心轉移到許琢雲身上,問了他許多問題,包括成長經歷、家庭關系,語氣關切,表情帶著他自己意識不到的慈愛。

許琢雲還被喜悅包裹著,喪失了判斷力,一股腦全說了,像在交代生平。

方紹平聽許琢雲斷斷續續地講小時候的事情,目光落在窗外朦朧的燈光上,眸光沈沈。

他不知道許茵過得這麽難,斟酌著問:“小許,你從來沒見過你父親?”

“沒有,”許琢雲擺擺手,表情有些神傷,“我媽說她是我唯一的家人,我猜我的出生應該是個意外,所以她不願意講太多。”

方紹平嘴中發苦。

許琢雲的出生時間,恰好是許茵離開他不到一年之後。

飯局結束,方紹平攬著許琢雲肩出去,收回手臂的時候,指尖不留痕跡地撚住幾根掉落的碎發,收進了自己的錢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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